素宣
推开门,雪的气味便扑了满怀。那不是一种单纯的气味,而是一股子清冽的、带着矿物般微腥的寒气,直钻进鼻腔深处,将肺腑里积存的都市的浊气涤荡一空。眼前的世界,被一场夜雪简化为最纯粹的黑白灰。
最先攫住目光的,是那棵老槐。它站在院墙的角落,平日里枝桠虬结,颇有几分狰狞之相。此刻,雪为它重塑了形体。每一条横斜的枝干,都覆上了丰腴的白絮,线条变得圆润、柔和。雪并非均匀地涂抹,而是在背风的一面堆积得格外厚重,使得枝条显出毛茸茸的弧度,像是用极细腻的工笔,一层层晕染出的玉雕。最高的那根细枝,不甚重负,微微地弯着,尖端几乎要触到邻屋的青瓦。瓦垄的凹槽里,雪填得平平整整,如一道道用界尺画出的银线;瓦楞的凸起处,雪却薄些,露出底下湿润的黛黑,黑白交错,俨然一幅天然的木刻版画。一只麻雀忽然从檐下惊起,扑棱棱地,翅膀尖儿扫落了碎玉般的雪粉,簌簌地掉进下面的静默里。
院子中央的石碾盘,彻底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洁白的圆。它周身的沟壑与粗糙的纹理,尽数被雪抚平、填满,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、丰腴而完整的光滑。碾盘边缘,雪悬垂下来,形成一圈恰到好处的、柔软的弧,仿佛这石头一夜之间学会了温存。碾盘旁,是父亲遗忘在那里的一个豁口葫芦水瓢,此刻它成了雪的容器,被装得满满当当,鼓出一个可爱的、浑圆的弧顶,像个静置的、憨态可掬的雪馒头。
最妙的还是那面土坯墙。墙面本身是黯淡的、掺着麦秸的黄色,如今成了雪的画布。风这位无形却最任性的画师,在它身上留下了最写意的笔触。有的地方,雪薄薄地贴了一层,像宣纸上极淡的墨晕,透出底下墙坯温暾的底色;有的地方,雪则积得厚实,凸起来,洁白得晃眼。墙头几茎枯了的狗尾草,被雪压低了头,穗子裹在冰晶里,成了毛茸茸的、亮晶晶的银棒儿。一只极小的、不知名的甲虫,大约想趁这银装素裹的宁静出来探险,在雪地上留下两行细如发丝的、宛转的痕迹,还没走出多远,便停住了,成了一个微小的、永恒的逗点。
我立在屋檐下,不敢迈步,怕我的脚印,唐突了这幅刚刚完成的、素净的巨画。万籁俱寂,连风也似乎歇了。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冻住了,凝滞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白里。然而,寂静并非虚无。你侧耳细听,能听见一种极其轻微的、几乎属于幻觉的“嘶嘶”声,那是雪花与雪花在空中、在枝头、在瓦垄间,继续它们无声的、缓慢的堆叠与塑形。你抬眼细看,会发现那老槐枝上最蓬松的一团雪,正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,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,微微地、塌陷下去一点点。
原来,绝对的静止并不存在。这满世界的素白,看似凝固,内里却仍在进行着无比缓慢的、耐心的运动与变化。雪在落下,也在消融;在堆积,也在坍缩。它以最安静的姿态,讲述着最恒久的道理。
远处传来一声鸡鸣,喑哑的,像是从很厚的棉被底下透出来的。天色依旧沉沉的,分不清是晨是昏。我呵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在眼前袅袅地散开,融入这片更广大的、清冷的白中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也成了这画里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点,与老槐、石碾、土墙,以及那不知疲倦的、看不见的风,一同呼吸在这张无边的、柔软的素宣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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