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棵树之间

      图书馆西墙外有两棵树。一棵是银杏，另一棵也是银杏。我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两年，便看了它们两年。这位置是顶好的，夏天西晒不到，冬天却能接住整片下午的阳光。更重要的是，我的视线恰好与两棵树的树冠齐平，它们隔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，枝叶却几乎要触到一块儿去。
      刚来时，我以为它们是一对孪生兄弟。一样的挺拔，一样的枝叶疏朗，连树干上那几处疤节的位置都仿佛对称。秋日里，它们一同将叶子染成纯粹的金黄，风来时簌簌地响成一片，分不清是这棵的叶子落向那棵，还是那棵的叶子飘向这棵。那时我总觉得，它们是亲密的，是彼此懂得的。就像校园里那些形影不离的朋友，一同上课，一同吃饭，一同在深夜里走过昏黄的路灯。
      转折发生在一个冬日的黄昏。那时我刚考完一门重要的试，心情像窗外的天色一样灰败。我坐到老位置上，下意识地望向窗外。两棵树早已落尽了叶子，裸露出全部的骨骼。我这才第一次清楚地看见——它们并不一样。
      左边那棵，枝干是向上、再向上伸展的，每一根枝条都绷着一股劲，像要刺破铅灰色的天空。它的分枝是规整的，有着一种近乎严肃的秩序感。右边那棵，却全然是另一种姿态。它的主干在离地一米多处忽然打了个弯，像人沉思时微微倾侧的肩膀。从那弯曲处生出的枝桠，也不再追求高度，而是向四面舒展开去，有些甚至微微下垂，显出几分随性的、慵懒的弧度。
      我愣住了。两年来，我竟从未在它们盛装时，看清过这本质的不同。原来，它们从不是彼此的镜像。左边那棵是向上的，是进取的，带着理科生的精确与执着；右边那棵是向旁的，是沉静的，有着文科生的散漫与沉思。它们隔着那条永远无法跨越的小路，各自完成了自己的生长。那些我以为的交融与低语，或许只是风制造的幻觉，只是我—厢情愿的附会。
      那一刻，我感到一种奇特的慰藉。我望向自习室里其他的面孔。前排的女生永远在背诵着什么，嘴唇翕动的频率像精密的仪器；斜对角的男生桌上摊着复杂的电路图，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、永不停歇的声响；远处窗边，一个长发的身影托着腮，久久地望着天空，面前摊开的诗集被风吹动了一页。我们坐在同一个空间里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，被同样的日光与灯光笼罩，却像这两棵树一样，在看不见的土壤深处，朝着各自命定的、截然不同的方向，孤独而坚定地生长着。
      风又起了，是早春的风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，却已有了温柔的底子。我惊喜地发现，右边那棵树的枝条上，竟鼓起了一些细小的、近乎透明的芽苞，像雀儿怯生生的喙。而左边那棵，似乎还沉在冬日的严谨里，枝头光秃秃的，不见丝毫萌动的迹象。
      原来，连苏醒的时序，也是不同的。
      我收回目光，翻开了面前那本厚厚的专业书。书页间夹着去年的银杏叶，早已干透，薄如蝉翼，叶脉却依然清晰，像某种永恒的印迹。我把叶子移到一旁，开始读那些曾经觉得艰涩无比的公式与定理。阳光正巧挪移过来，暖融融地敷在我的手背上。我知道，当秋天再次来临，两棵树依然会一同金黄，一同在风里奏响辉煌的乐章。只是我再也不会将它们的和谐，误读为相同了。
      这世上最深的懂得，或许就藏在这默然的、保持距离的并肩里。在各自不同的姿态里，完成一场寂静的陪伴。就像此刻的自习室，只有书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的声音。在这片深邃的安静里，无数个不同的世界，正在同时、而又各自独立地，悄悄展开。